许是过于用力,待他咆哮过后,胸口仿若被什么卡住了一般,瞬间不住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仆役们被吓着了,慌忙拥上来扶,“老爷……老爷切不可动气啊!”
“说!快……说!”
管仲虽病了这几年,可脾气却一如往昔,丝毫不曾变过,凡事若入了他的眼,便就容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久伺候在他左右的仆役们,自然知晓他的性子,亦不敢惹他悲愤,可事已至此,越是隐瞒,便越会叫管仲生疑,况且……也是瞒不住的。
仆役们迟疑了下,仍是适才那位,壮着胆子上前,如实回道:“老……老爷,老爷危病时,国君时有往来探视,竖刁大人深觉,此处房舍阻了国君车驾,遂命人逐一拆除,又阔改了行车的道路,这……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管仲听罢,脸色顺然惨白,竟是为了他吗?
因为他的缘故,迫使清平街的百姓们不得安生,依竖刁的品性,定不会设法为百姓们善后,也不知,那些无端被拆毁了房舍的百姓们,又都如何安置了。
仆役仰头,却是断然不敢再往下说了,此地重建于三年前,三年前被驱的百姓们,如今如何,亦无从深追。只是当年,因为此地百姓们的重新安置问题,的确闹出过些许乱子,但都被竖刁暗中压制了,自然,也就传不到国君耳中了。
仆役只当不知,安慰管仲道:“老爷安心,想来清平街百姓们,定有了更好的安置之处。”
管仲冷笑,更好的安置?
他自不信,易牙竖刁等人,如何会为百姓们考虑呢?
管仲掩唇,深咳了两声,仆役们规劝道:“老爷,快回车里去吧,眼瞧着时辰也不早了,可莫误了宫里的大宴。”
在仆役们的簇拥与搀扶下,管仲揣着一肚子的愤怒回到车里,然他尚未坐稳,忽地一双手突然按住了他,他猛地睁眼开,昏暗的车厢内,只隐约看到个全身通黑的人影,男女难辨。
不是刺客!
管仲当即便有所反应,那黑衣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唇,却未对他使出任何利刃。
看来……是特意来找他的!
管仲心思明镜一般,冲那黑衣人眨了下眼,黑衣人会意,旋即收回了自己的双手,朝着管仲抱拳施了一礼,道:“叫相爷受惊了,还望相爷莫怪。”
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管仲通过这声音依稀辨出了对方俨然是个女子。
他心中暗惊,特意来寻他的女子,莫非……
正当管仲心中有了猜测之际,那黑衣女子手中紧紧握着的鱼佩已经亮在了管仲眼前。
果然是她!
待管仲看清了鱼佩,女子立时便将其收了回去。
“相爷……”
管仲伸手,扣紧了挡风的被帘,又示意黑衣女子噤声,女子点头应是,随后伸出手,摊开在管仲面前,昏暗中,管仲在那女子的手心尽可能地写着什么,女子一一分辨,顷刻间,心头似涌上了千万言语,然,她尚未开口,管仲则反手捂住了她的唇。
这车厢里,的确不宜叙话,她虽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可另还有诸多疑问仍需解答。
可惜今晚是不能了。
马车拐入通往齐宫的宫巷时,黑衣女子自后壁翻了出去,连滚了几下,滚入了无人窥见的黑暗中……
齐宫,高月台舞乐正浓,众夫人伴驾迎诸国特使入席,除留在宋国的太子昭,其余诸公子,也都纷纷赶回为齐侯祝寿。
此番,诸国特使入齐祝寿之余,尚有代主一窥南公主姿容的意图,然而,直至大宴开饮,诸国特使都不曾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南公主露面,齐侯对此,亦无多余解释,众人只当公主未嫁,不宜抛头露面,也便没有强求。
于是,未能得见南公主的特使们,此番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楚国太子商臣的身上。
齐侯有意与楚联姻,此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楚国此番由太子商臣入齐祝寿,楚王意图亦十分明了,若是楚王亦有意联姻,此事怕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宴上,齐侯特意表现出对楚国太子的在意与关注,亦被诸国特使看在眼里,然商臣的回应,却显得索然无味,甚至全程大有心不在焉的意味。
其间,越和多次警醒,商臣恍然未闻。
这大宴过于热闹平静,波澜掩在口口欢声中,仿佛一切都是那般和谐美好,无人有异。
不可能啊……
商臣想不通,为何会与他所预想的不一样?
这般绝好的机会,怎能什么都不发生呢?
推杯换盏间,商臣的目光一再扫向大殿四周的齐国武卫。
武卫们肃穆威然,殿外更有重重防守,且不说有心之人能不能有机会混入这大殿之内,即便是进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商臣心中不屑,果真是群没用的,是他高看了……
内宫,思锦苑,宫人们将烹好的膳食一一陈在南公主的跟前,前头高月台有的,思锦苑一样也不少,这是国君吩咐的,公主不能入席,但该有的,都要有。
高月台的乐声传遍整个内宫,纵使思锦苑离高月台有些距离,却也能隐约听到些。
面对着满案几的精致小食,南公主胃口全无。
她在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
然她心中预感强烈,快四年过去了,他们……也该再见面了吧?
鹿儿自暗室内出来,手中托着昨日送去的饭菜,一样未动。
南公主瞥了一眼,“还有气?”
鹿儿摇一摇头,“这都好几日了,还是如此倔强。”
“呵!”南公主不屑,“倔强怕什么,不过是多死个人。”
鹿儿不答,默默退了出去。
可南公主的心思却莫名烦躁了起来。
暗室中的那位是她的饵,可她想要的“鱼”却迟迟没有上钩。
莫非,是她预料有误?
她的君父只当竖刁对管仲做了什么手脚,从而迫害整个齐国,而她关心的,从来不是这个。
管仲……
管仲对齐国对她的君父皆有大恩,可对于他与从前鱼国的勾连,南公主从不敢释怀。
或许旁人未有察觉,南公主却对三年前管仲骤然病倒的缘故十分清楚。
鱼国被楚军所屠,一夕之间举国湮灭,这本与齐国无干,可惜,有人生出了糊涂念头,从而获罪……
当年的事,若详查,管仲必脱不了干系。
然而齐侯却没有。
齐侯知恩,哪怕是对祸首鱼夫人,亦只是将其禁在冷宫,未动杀念。
可惜她命薄,郁郁而终,怨不得人……
齐宫上下,自鱼夫人死后,便再没人敢提起这个女人,就连“鱼”字似乎都成了禁忌。
昔年那场乱子,齐侯虽念及多年情谊,留了鱼夫人些许体面,可除她以外,却祸及多人。
但凡侍奉过鱼夫人的,不论是齐宫内侍,亦或是从鱼国带来的,皆在那场祸乱中丧命,就连南公主,亦受了不少连累。
而今,南公主受宠如初,却无人知晓,这几年她所做的各种努力,若有半点松懈,又不知是何等下场。
大概会同她的姊妹们一般,被当作“货物”随便送给某国国君,以示大国风范。
而今的齐国,若还能寻出一个能与昔年鱼国有所牵连的,唯管仲一人。
所以,当沉寂了这几年的管相府突然有了生机,南公主便开始生出了警惕。
四年了……
她怎会相信他们就真的死了呢?
至少,她笃信,他是不会死的。
南公主静坐了半晌,复又唤来鹿儿,吩咐道:“把人带到前苑来。”
很快,鹿儿并几名内侍便将早已虚脱得只余半口气吊着的骆驼带至了前苑。
南公主坐在月下,遥遥望过去一眼,跟望见了一具尸体无异。
“公主若要问话,恐怕有些难。”鹿儿道:“若再这般下去,怕是活不过今夜。”
南公主撑着头,问话?
此人说什么,她可半点兴趣都没有。
她费了这些劲,可不是想从他口中问出些假话来的。
“那便灌些汤水,吊着口气便好,若实在保不住咽了气,也无妨,仔细温着他的尸首,自还有用处!”
这番话自南公主口中道出,尽是冷漠决绝。
人命于她而言,从来都算不得什么。
这大概便是她同她的那些姊妹唯一不同之处,亦是她的君父愿意留她在这宫里的原因吧?
很快,鹿儿便依着南公主的意思照着做了。
骆驼被捆了手脚按在前苑的廊柱上,脑袋半垂着,双眸紧闭,除了轻微的呼吸,竟是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内侍将房中的案几抬到了前苑廊下,案几上的饭菜香味飘得满苑,南公主靠坐在小榻上,由着内侍小心翼翼地为她布菜。
尽管,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苑中稍有些风吹草动,都叫她心生警觉。
今夜,思锦苑布防严密,哪怕是只老鼠,是只苍蝇,稍有靠近,都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你会来吗?”南公主喃喃,“只要你出现……我定要取你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