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怒不可遏地瞪着易牙离开的方向,越和赶忙将他扯回房内关紧了门,生怕商臣再在此处嚷嚷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似的。
院外,目夷留了小耳朵率众继续守在这里,他则拉了安歌一道隐去了偏僻处。
“适才之事,既闹开了,想来那易牙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在齐国,怕是不能久留了。”目夷道。
安歌沉声,眸光渐露漠然,半晌,她忽叹道:“鲍先生说的对,易牙竖刁此二人非除不可!”
她已起了杀心,只是,要杀易牙与竖刁二人,还需从长计议,而当前,她最先要做的,却是要不遗余力地查到鱼夫人的下落。
“今夜齐宫大宴,管仲必会露面,你我依计行事,你留在管仲入宫的必经之处,设法与他见上一面,我则趁机探入齐宫,盼能寻出些许线索来。”
“不!”安歌拒绝,“还是我入齐宫,我……”
“安儿!”
不待安歌说完,目夷便打断了她,“我晓得你忧心我,我又何尝不是?你我如今捆在了一处,息息相关紧密相连,不论是你还是我,倘有不测,必会累及对方,所以……安儿,你切不可出事,我亦会小心谨慎,绝不暴露自己。”
安歌吸了吸鼻子,目夷的话她还是听得进去的,如今,亦常有依赖他的时候,从前那尖锐的性子,似被她深藏了一般,在他面前,她甘愿乖巧温顺,“齐宫险地,你务必要保证自己,无论如何,都能全身而退!”
“好!”目夷伸手刮了刮安歌的鼻子,隔着厚重的铁甲罩面,“我答应你,不管身处何地,都会为了你而保全我自己!你也一样,要答应我。”
她点头,郑重地点着头,她自然会答应他,再不会像从前那般。
这是他将她从鱼龙邑中救出来后,她许给他的承诺,永生不敢忘。
内屋,只越和与商臣二人。
在越和的安抚下,商臣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因此而越发冷静了,正是这般冷静,好似让他发现了些许端倪。
“先生,他们……”商臣沉吟了下,继而又笃定道:“他们当中,的确少了一人,是不是?”
越和没作声,商臣便已确信他这是默认。
当真少了一人,难道……
商臣一瞬激动了起来,“难道,他们真的是想……”此时的商臣尤为冷静,极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道:“他们真的是想刺杀齐侯?”
“嘘——”越和捂住了商臣的嘴,“殿下可莫胡言!”
即便这帮人真的有意对齐国亦或是齐侯做什么,也该同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的楚国摘干净了,所以,不论如何,不论易牙如何挑衅,越和都得咬死了他们这院中的人,无一异常。
“这可不行!”商臣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事情复杂,“若真闹出事来,凭你我二人,如何脱身?”
届时,齐侯随便按个由头,便能将他们扣在齐国,以此要挟楚王,还不知要趁机提出怎样不可理喻的要求来。
“殿下所忧,小臣心中一清二楚,殿下莫生焦虑,只管应付了今晚齐宫大宴,至于后头的事儿,即便是发生了,小臣亦有法子助殿下脱身,绝不会叫殿下困在此地叫人无端利用了。”
既然越和已经这般说了,商臣无不相信的,心下稍稍安定,只等着入齐宫赴宴。
然而,商臣对外头那帮“随护”亦多生了几分警惕。
原以为他们不过些许草莽,不足为道,如今看来……他们的身份,怕是并不如他眼中所见的那般单纯。
墨者,杀手……
商臣躺靠在软榻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胡思了起来。
既然干的是杀人的买卖,那么去杀齐侯,亦或是齐国朝中某位要臣,也是不足为奇的吧?
若是齐侯被杀了……
亦或是齐国某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被杀了……
那齐国岂不是要大乱了?
若是齐国大乱了……
那他能做的事可就多了,届时,在楚王面前的争得头功,这份功劳,可远远胜过了攻下英国,看芈职那小子还如何在他面前耍威风。
商臣越想越兴奋,就好似今晚大宴真的会发生什么了不得大事一般。
怎么就不能呢?通常这种大宴,不就是拿来“作乱”的吗?
离大宴开始还有两个时辰时,商臣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梳洗更衣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在宴上“大乱”时如何煽风点火添油加柴了。
所以,他只觉得这剩下的两个时辰过于漫长,而他面上挂着的这股兴奋劲儿却叫越和摸不着头脑,不论越和如何问他,商臣只管摇头痴笑,愣是不答。
越和心中悸悸,这太子殿下莫不是又有了什么不靠谱的坏主意?
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易牙再次带人来到行馆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去,众内侍们引着诸国特使们一个一个,如同赶鸭子一般引出了行馆。
按照齐国宫中的规制,他们这帮人,是不得带持刀护卫入宫的,故而,他们的护卫们只能留在这行馆中。
这规制倒也无妨,众特使们入了齐宫后,身家安危,自有齐宫禁卫们护持。
临出行馆时,商臣莫名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护卫”们,那一眼,意味深长。
一直死死盯着商臣这边的易牙,自然将这举动收尽眼底,不禁心生冷嘲,今日大宴,但凡有人作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凭他商臣还能翻出什么天来不成?
何况这里是齐国,他们入的是齐宫,无兵无卒,如何闹腾?
商臣走过易牙跟前时,易牙眼底的鄙夷更深,喉间甚至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低哼,商臣心不在焉,自是不曾察觉,和越和却分明听到了。
越和不动声色地冲易牙拱了拱手,旋即随着商臣一道上了马车,暗暗提醒商臣要小心易牙。
商臣不屑地啐了一口,“不过是齐侯身边的一条狗,本宫何惧?”
越和蹙眉,面露凝重之色,“殿下!”
商臣立刻罢手认错,“好好好,本宫闭嘴,本宫不开口了,先生莫急!”
载着诸国特使的十余辆马车有序地往齐宫方向缓缓赶路,行馆距齐宫尚有半个时辰的路程,需经过两条闹市,然今日,这两条闹市却早早休市,半个人影都不得见。
齐侯大寿,却并没有要与民同乐的意图,何况诸国特使都在齐都,为免意外,便只能将齐都百姓们先行管束了,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自然,这是易牙的意思,尚未禀明齐侯,他以为,此事他自己尚有做主之权,一切皆是为了齐侯着想,此等小事,无需传禀。
南城国相府距齐宫亦有半个时辰的路程,然国相府的马车所行道路,却与特使们的队伍不同。
管仲靠坐在车厢内,车厢上罩着厚厚的挡风被子,管仲只透过缝隙能够看到些许车厢外的情形。
他算计着赶车的时辰与路程,原以为还能亲眼看看今晚百姓们一同热闹的景象,可这一路行来,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耳边除了马车车轱辘的声响,竟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觉不好,立时出声道:“停,快停!”
仆役闻声,立刻勒停了车驾,回头询问管仲:“老爷?老爷可是难忍车驾颠簸,身子又不舒爽了?”
管仲自车内撩开厚重的帘被,一双老眸深眯着,不住地向外张望,似在探寻着什么。
“老爷在找什么?”仆役不解。
“这是哪儿?”管仲问。
仆役回道:“这是清平街,过了前面那条街,直走下去便是齐宫内门啦。”
“不对,这不是清平街!”管仲摇头,“你许是走错了!”
仆役挠一挠头,“走错了吗?”他又四处张望了下,看到街道两边的陈设,遂笃定道:“没有啊……老爷,这相府往齐宫的路,小的怎可能会走错?”
管仲不信,颤着身子作势便要下来。
仆役见状,立马上前去扶,“老爷,老爷,外头冷,您何苦这个时候下来走动?”
“你让我下来,我需得看仔细了!”管仲执拗道。
仆役拗不过他,只得顺着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将他扶了下来。
三年多未曾踏出过相府半步,可清平街原本的样子,却是深深烙在管仲心中的,只如今,这街市空无一人的模样,不由得叫管仲心生颓感。
“怎么回事?这……这里……”管仲接连往前走了好远,仆役们心惊胆战地跟着,不知他意欲何为。
“百姓们呢?这里的房舍呢?啊?”
仆役们面面相觑,旋即择了一人上前答道:“老爷,今日国君大寿,前两日,易牙大人便下令禁市,勒令百姓们这两日不得出门。”
管仲面色不善,易牙,又是易牙……
听到这个名字,他便恨得牙齿发颤,他更确信,这只是易牙擅自独断所为,国君虽亲近小人,却绝对不会下如此荒诞的命令。
国君大寿,怎会不愿与民同乐?
“那房舍呢,这里的房舍又碍着什么了?”管仲近乎咆哮地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