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叔牙与目夷又是一番深谈,彼此心领神会,只叹相见恨晚,恍如一对忘年挚交。
然而,目夷还是选择暂时不与鲍叔牙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鲍叔牙也十分知趣地不去多问。
只他在墨谷讲学一事就此定下,鲍叔牙甚感欣慰,他自离开齐国后,一路颠沛,能在这墨谷得几日安稳也是好的。
两月后,安歌回谷,目夷亲自迎的她。
小耳朵明显负伤,手臂处还缠着绷带。
跟着阿蓉同来的碧儿见此,面上顿时便显出了慌乱之色,“这……这是怎么了?”
她忙上前,伸出去的手却只空悬着不敢去碰,小耳朵憨笑着抬了抬自己受伤的手臂,轻轻柔柔道:“小伤而已,已经没事了,你看!”
说着,他当着碧儿的面,又多摆动了两下,生怕碧儿不信似的。
“好了好了你快别乱动了!”碧儿惊出一身汗来,两人说着话,便自顾自去了,安歌与目夷瞧着这两小只的背影,不禁发笑:还真是十分般配的一对呢。
待回过神来,目夷才仔仔细细将安歌上下打量了一番。
还好,还是完完整整安歌,什么都没有少。
阿蓉照例带着人去卸安歌自外头带回来的物资,而安歌与目夷二人则趁机往无人处避开了去。
“此行可还顺利吗?怎么晚回了一个月?”
安歌轻轻松松地耸了耸肩膀,道:“自然是顺利的,此行还有一番大的收获,又办了一件大事,才耽搁了时辰。”
见安歌这般神色,当是一件好事,目夷猜度道。
而今能让安歌心绪如此放松的事,必定是与复仇进展有关的事。
目夷没有深追,他想,安歌若是愿意与他分享,必定是会同他细说的。
可她没有。
“顺利就好……”目夷温柔地抬手,拭着安歌发上的微尘,安歌就这样由着他轻抚自己的头发,反问道:“你就不好奇,我办了一桩什么事?”
目夷轻轻拥她入怀,排解着这两月的相思之苦,静默良久,才道:“你此行去的是鲁国,与鲁国比邻的则是齐国,莫非,是在齐国耽搁了一月?”
安歌捏着拳,捶了下目夷的肩背,“你为何要如此聪明?你就不能笨一点吗?”
为什么她不管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他总能猜到?
就这么了解她吗?如同她腹中蛔虫一般?
安歌哼哼着推开目夷,转身便要走,目夷一把又将她拉了回来,难得此地僻静,无人搅扰,他伸手刮了刮安歌的脸,知她只是假嗔,遂道:“如何?你在齐国期间,可探知了些什么?齐人都是如何评价鲍叔牙的?”
安歌抬头,白了目夷一眼,他又知道了……
没错,她特意在齐国逗留,将鲍叔牙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多番证实,被她带回来的那老头儿,的确就是齐国大夫鲍叔牙。
此人也的确有些能耐,齐侯至今都还念着鲍叔牙回去呢。
这一路,安歌一直在想,若是墨谷弟子以及她与目夷二人,能得鲍叔牙指点一二,兴许于他们的复仇大计又是一番助益。
然而,安歌却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两个月里,目夷早早便将她心中所想落于了实处。
正当安歌发愁要如何同鲍叔牙开口时,目夷道:“时辰应该差不多了,你随我来吧!”
安歌不解:“什么时辰差不多了?”
目夷但笑不语,只引着安歌往书坊的方向去。
彼时,正是鲍叔牙讲学的时辰,墨谷上下皆齐聚在书坊,聚精会神地听鲍叔牙论政,原本那张虚构的地图,也被鲍叔牙直接换成与当今时事相符的地图,围绕着如今的乱世之景,仿佛有讨论不完的话题。
“周王室盛况难复,诸侯相争亦非罕事,战事一起,苦遭连累的,始终只有无辜百姓。”书坊内,鲍叔牙手指着展凯的羊皮地图,指尖滑到英国所处的方位,继续道:“昨日,我与诸位谈及英楚之战,才只开了个头,这英楚之战呐……”
安歌与目夷二人在书坊外驻足,站在一处不显眼的阴影处,静听着书坊内的动静。
目夷一直无话,安歌脸色大变,“这……”
“如你所想!”
目夷携起安歌的手,只四个字便解答了安歌未曾问出口的所有问题。
安歌不敢相信,“多久了?”
“你走后的第六日开始至今。”
安歌惊愣半晌,久久不知要说什么,“那……那我多逗留在外的这一个月……岂不是……白费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同目夷所做的相比,她的确似是白忙活了一场。
目夷侧目,满眼温柔,“怎会白费了呢?至少……你获知了他的能耐与深浅,至少……你不再想着杀了他做人牲了!”
目夷的话一下子便点中了安歌的心思,外出两个月,她心中对鲍叔牙等人的恨意的确渐消不少。
她亦有反思,自己是否太过武断,只看了表象,便做出了是非判断。
直至近日,她才恍然,凭鲍叔牙的智慧,断然不会那般愚蠢庸昧,或许,她只是借一出戏来警醒世人,而非针对鱼国。
安歌将这些想法说给目夷听,目夷颔首,顿觉欣慰。
还好,他的安歌一直都很好。
从始至终,她的一颗赤子之心,都不曾被仇恨蒙蔽。
自书坊离开,安歌去寻嘉儿,可意外的是,嘉儿竟是由鲍叔牙的小孙女媚儿领到她跟前的。
安歌吃着茶,见到二人时,恍然以为是错觉。
她抬眸,看向目夷,心道,莫非,这又是目夷的安排?
“姨姨!”小嘉儿飞奔着跳进安歌的怀抱,如往常一般,同安歌好一阵亲热,不等安歌发问,小嘉儿便迫不及待地同安歌邀宠,口齿不清地叙述着自己这段时日到底有多乖。
目夷点头示意嘉儿说的都是实情,又补充道:“她与媚儿似乎十分投缘,终日缠着,近乎形影不离。”
安歌只觉得自己快来不及反应了。
她仅仅才离开两个月而已。
墨谷弟子们一个个拜倒在鲍叔牙那小老头跟前,就连她的小嘉儿,都同媚儿如此亲近……
若是再晚回来几个月,那么……
她的目夷,是否也会被旁人勾去了?
诚然,这念头不过是在安歌的心中轻轻闪了一下,她当然相信,目夷绝不会生出二心。
更何况,这墨谷当中,也无旁的女子能落入他公子目夷的眼中。
晚上,安歌央着目夷追问:“你怎么办到的?”
目夷摇头,“我什么也没做。”
安歌不信:“你那般狡猾,怎会什么都没做?”
目夷略微沉思,“若说做了什么的话……从你手上把他们救了下来,或许算是一桩要紧的事儿。”
安歌白眼丢了过去,拉上木门便不再搭理他。
她既回来了,这两日自然能洞悉一切变化。
正如安歌所料,令她意外的,远不止今日所见。
次日,安歌晨起督看少年们晨练,却见演武场上,少年们互相切磋之余,又多向宣轸讨教,宣轸俨然成了他们的新教头一般。
宣轸确是有些身手的,若不动用机关迷阵,单凭拳脚,整个墨谷未必都有人能够胜过他去,难怪少年们会如此膜拜他。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极好的方向发展,膳堂里,安歌难得见到碧儿如此不顾及地同小耳朵坐在一处,小耳朵的伤分明无碍,可碧儿却似担心极了,连吃饭都不叫他动手,旁人无人似的将食物送到小耳朵口中。
安歌只不过朝着他们轻瞥了一眼,小耳朵的双颊便似红透了一般埋下头去,安歌顿觉自己这一眼坏了事,立刻侧身,不再多看。
取代碧儿在膳房忙碌的则是媚儿,一直粘着媚儿的小嘉儿,则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帮着众人接拿不烫手的食物。
小嘉儿的脸上还糊着米粒和面粉,那小模样,任谁见了都恨不能捏上一捏。
安歌独自坐了坐,没能等来目夷,却等来了阿蓉。
“公主。”阿蓉将安歌的膳食送到她跟前来,自来了墨谷后,安歌早便不将阿蓉当作自己的婢女看待了,她们是共患难的姐妹,况且,阿蓉还是嘉儿的恩人。
当年,若不是阿蓉,嘉儿……嘉儿也未必能够留的下。
这些沉痛的往事,已无人再敢多提,每每提起,除了伤心,便是无尽的绝望与无奈。
往事已矣,无人能够触手改变,而活着的人,唯一要做的,便是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安歌心思百转,丝毫难逃阿蓉的眼睛。
阿蓉托着下巴,“公主,其实……他们真的挺好的。”
安歌明白,阿蓉所指的是鲍叔牙等人。
“那险些在最末等机关中丧命的八人,可都是能耐力的好手,正好工坊那里需要,他们便去帮忙了。”
安歌并不关心这个,也非觉得鲍叔牙等人的行径不妥,只是略略有些感叹。
感叹这些“可爱的人”,竟险些死在她的手中,而她甚至还想过,即便不杀他们,也要卸掉他们的手脚亦或是挖去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