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媚儿去照顾鲍叔牙等人时,特意同鲍叔牙说起道:“爷爷,您可知我这些日子都瞧见了什么?”
鲍叔牙正喝着米粥,心道:他们这些人都安分地呆在这处小院中,唯媚儿时有进出,即便没能摸清这墨谷的底细,想必所见所闻也不少。
遂问道:“快说来听听?”
于是媚儿便盘腿坐靠到鲍叔牙身侧,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了墨谷的日常。
“爷爷可知,他们是何时起身晨练?他们啊……”媚儿比划着,“我一连观察了几日,当真是勤勉刻苦,无一人懈怠,就连那个小娃娃,也是如此呢!”
媚儿眉眼含笑,似十分向往墨谷中的生活一般,又道:“他们友爱、和善,彼此相扶,未设框条,却又似都遵循着某种无形的默契……”媚儿撑着下巴,想起阿蓉待她的好,想起嘉儿那圆滚可爱的小家伙,双唇不自觉扯动着,道:“若是能一直生活在这里,不问世事,不受拘束,各展所能,温暖积极地活着,该有多好……”
鲍叔牙听得心中发涩,自己的小孙女自己了解,她原是个喜好安定的性子,却被迫跟着他四处奔走颠沛流离,如今偶然看到墨谷这般安逸的生活,难免向往。
宣轸却觉得不可思议,适才媚儿说什么,说这里的人友爱和善?他可丝毫不曾感觉出来,明明前几日,还都各个凶神恶煞般想要杀了他们。
同鲍叔牙说了一通后,媚儿又转向宣轸,轻轻扯着宣轸的胳膊,道:“宣轸哥哥,待你伤好了,我领你出去走走,你若亲眼瞧见了他们如何生活如何劳作的,定会对他们有所改观的!”
经过几日的熟悉,媚儿对墨谷中可随意行走的路线已经算是摸清楚了,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也从阿蓉那里讨教了一遍。
阿蓉十分细心,逢问必答,这让媚儿心中对她又多生了几分好感。
鲍叔牙靠坐在一旁沉吟良久,或许,他也该随着媚儿一同出去看看才是。
于是,当天傍晚,媚儿便先领了鲍叔牙出去,看着满目秩序井然的建筑,看着各自忙碌的少年们,走在斜阳映射下的小径上,鲍叔牙心中怅然不已。
若非被迫无奈,他又何至于会走上颠沛之路?
途中,不知是否是巧合,鲍叔牙祖孙二人碰上了目夷。
目夷亦是一身黑衣,银面面具遮去了他大半面容。
他恭敬地冲鲍叔牙施礼,每每如此,鲍叔牙心中便会生出些许异样来。
“先生意欲何往?子鱼可带路。”目夷问道,鲍叔牙指了指身旁的媚儿,答道:“听闻媚儿细说这谷中盛况,心生向往,便随了她出来看看。”
目夷始终勾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道:“既然如此,更应该由子鱼带路了。”
说着,目夷便兀自往前走着,不知怎的,鲍叔牙祖孙竟真的就跟了上去。
目夷所带的路,自然与媚儿所带的不同,所历景象亦不同。
目夷带着鲍叔牙二人去看墨谷中的锻铸坊,虽只遥遥站在外头,可当鲍叔牙看到锻铸坊外所陈器具时,叹服不已。
不论是兵刃还是防具,皆为世间罕见之物,又有稀有矿石渗入打磨,更是难得。
“哎呀!”鲍叔牙连连称叹,“这些器具,比之长胜的齐楚两国,亦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想来,若是通用在战场上,缘何不能取胜呢?
可这话鲍叔牙并未直言出口,鱼国人能造出这样的器具,定是由先祖们经年累积所成,可当年的鱼国还是覆灭了……
其最紧要的原因——寡不敌众。
目夷任由鲍叔牙从旁称赞,他不接话,只笑着引鲍叔牙二人再往别处走。
浅尝过墨谷机关与迷阵后的鲍叔牙,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他并非孤陋寡闻,机关术亦非鱼国独有,可能将机关术造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他还是头一次见。
可见外头盛行的所为“机关术”有多么幼稚可笑。
目夷依旧不言语,又将鲍叔牙领着去了墨谷靠东的耕地。
耕地连着山泉,一眼望不到尽头似的,几名墨衣少年正在地里忙碌着。
目夷随手扯过一根穗禾,递到鲍叔牙跟前,那穗禾上的谷物触手饱满,鲍叔牙喜不自胜,惊问道:“这……这里居然能够种出这样饱满的谷物?”
目夷轻笑:“从前自然不能,也是尝试过无数次后,才通其道,得此穗禾。”
其后,目夷又带着鲍叔牙去了书坊以及丹药坊,每每都叫鲍叔牙惊赞不已。
直至天黑,目夷才将二人送回了偏院。
随后,目夷不由生出一股自豪感来,他想,他欲留住鲍叔牙的第二步,已经完成了。
夜里,鲍叔牙久久难以成眠,他心有诸多话要说,可在这偏院中,却无人供他倾诉,莫说是他那八名随护,便是宣轸,都未必能够真的了解他此刻的心情。
一夜辗转,翻来覆去,陪睡在一旁的宣轸只以为鲍叔牙为如何离开墨谷而焦虑,直至天明,才隐隐听到鲍叔牙那细微的鼾声。
不同于鲍叔牙的躁虑不安,媚儿一夜好眠,次日一早,便赶去了膳堂,央着要在膳堂帮忙。
她有一手好厨艺,自当发挥自己所长,否则,可就浪费了。
碧儿得知媚儿有此求,便去征询了阿蓉的意见,阿蓉瞧是媚儿,满口应承下了,并又让碧儿亲自带着她熟悉膳房各处,于是,当天,墨谷上下便尝到了媚儿的手艺。
众人兴奋不已,那万年不变的膳食总算是换了口味,纷纷询问,今日膳食是谁准备的。
媚儿就这般在众人面前露了脸,众人毫不吝啬对她的夸赞,夸得她险些要飘起来了似的。
晌午,阿蓉寻了个机会将今日膳堂中的事儿告知目夷,道:“那丫头手艺着实有一套,我跟碧儿都自叹不如。”
目夷吃着茶,好整以暇地盘弄着一盆花草,道:“她想留下来?”
“估摸是的!”阿蓉回道:“这两日问了我许多,能说的,我都同她说了。”
目夷颔首,“再观察几日吧。”
“是。”阿蓉应声退了去。
目夷心中微漾,如他所料的一般,媚儿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接下来,就看鲍叔牙了。
又过了两日,鲍叔牙终还是忍不住往外走动。
当他行至书坊附近时,忽闻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我觉得该救,若是不救,那么很快遭殃的便是这里……边陲失守,国都还能安稳吗?”
“为何要救?大可以与他们结盟,瓜分此地,签订休战协议不是更好?”
“你们想得也太天真了,这可是第一强国,未必就愿意结盟,若是联合这边两国,或许还能反胜!”
“……”
这样的争执声越来越凶,众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鲍叔牙不知怎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往争执声的方向靠了去。
原本围着一张羊皮地图争执的少年们突然回神,看到立在书坊外的鲍叔牙,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鲍叔牙十分谦和地拱了一礼,少年们亦客气回礼。
随后,鲍叔牙的目光瞥向了少年们身后的那张虚设的地图,道:“我方才在外听诸位争执,不知……可有幸一同探讨一二?”
少年们面面相觑,鲍叔牙这等年纪,他们都得跟着喊一声“爷爷”了,再不济也得道一声“前辈”,让他参与进来讨论,如何还能讨论出结果?
况且……
他真的懂吗?
但这般狐疑只是片刻,少年们想起了平日里子鱼先生的教诲,遂客客气气地将鲍叔牙引了进去,鲍叔牙看了看地图,又问询了一遍他们适才所论辩的问题所在。
鲍叔牙听罢,捋了捋自己已渐花白的胡子,随后不疾不徐地将众人的论点一一否定,少年们不解,却又无力反驳。
鲍叔牙否决得有理有据,众人更是好奇,若是他,又会做出怎样的论点。
“大国之攻小国,若不义,当同救之……”鲍叔牙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比划着,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赶过来听鲍叔牙论政的少年们越来越多,整整两个时辰,少年们又向鲍叔牙讨教了不少东西,而不知不觉中,书坊竟已经挤满了人。
书坊中时不时传出欢呼声来,少年们围着鲍叔牙,像围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恨不能都牢牢刻记在心中似的。
目夷负手立在书坊外的一处阴影中,淡定地看着书坊中所发生的一切,心生安慰。
他的任务完成了。
其后几日,每每都会有人跑到偏院向鲍叔牙讨问,这往来的少年们多了,鲍叔牙遂决定每日固定的时辰在书坊讲学。
有此想法后,鲍叔牙便主动找上了目夷,同目夷阐明了他的意愿。
目夷则恭敬地拜道:“多谢先生大义,为我墨谷弟子答疑解惑!”
鲍叔牙忙摆一摆手,“我这一生所学,若能传承,来日,我便是死了,也瞑目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