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岚终于带着化验结果赶了回来。
在赵嵩租赁的那间房子里找出的衣物,被证实就是陈祎栩失踪当天穿过的。而董琦坤送来的那瓶矿泉水,不仅在瓶身上找到了他和赵嵩的指纹,水中也被化验出艾司唑仑的成分。
“艾司唑仑片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安定,很多人用它来治疗焦虑、失眠和入睡困难,是一种常见的处方药。”夏岚心思细腻,又懂得举一反三,在等待化验结果的同时,已经先一步做了调查,“我查了赵嵩的医疗记录,他确实开过这种药物。”
“还真下了药啊!”徐子峰有点激动地问,“这个药物成分能在人体内停留多久?如果现在再给董琦坤化验,能查出来吗?”
夏岚摇头:“老大,这个肯定不能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新陈代谢早就排出去了,虽然是处方药,可药劲也没有那么大的。”
“嗯,也对。”
“之前时间太赶,只加急化验了嫌疑车辆的油漆,现在车子内部的比对结果也出来了,陈祎栩当时应该是被安置在后备箱里。”
听到这里,徐子峰心里也有了底,他看向陆博垣:“怎么样,现在算是证据确凿了吧。”
陆博垣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此刻已经快九点半了。
如果说赵嵩杀害陈祎栩的“证据确凿”,那么梁娟和彭晓呢,他们又是怎么死在他手里的?
梁娟死的时候,没有反抗,身上没有任何防卫伤。她对赵嵩,已经信任到可以不防备的地步了吗?还有导致彭晓死亡的夹竹桃树枝,这会是赵嵩给他的吗?
这三条人命案里有太多难以解释的巧合,但证据偏偏又全都指向了赵嵩。正如之前陆博垣说过的那样,他们被太多的证据迷惑了双眼,真相反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陆博垣犹豫着,这是他第一次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感觉所有人都注视着自己,突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压力”。
这时,徐子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后,看了看来电显示,表情有些凝重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这么晚,肯定没好事吧?”他说着,随即拧紧了眉头。
半分钟后,他挂上了电话,长吁了一口气。
“案情有变。”他沉声道,“张应强死了,他死之前留了遗书,说杀害陈祎栩、梁娟和彭晓的人,不是赵嵩,是他。”
毫不夸张地说,除了之前陆溪和韩正林被绑架那次以外,特案组的人还没见过徐子峰生这么大的气。他一到现场,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上来就直奔那两个接了任务,负责监视和保护张应强的调查员冲了过去,指着这两人的脸就是一通骂。
如果不是聂程涛在旁边拦着,他甚至有可能还要动手。
没办法,虽然徐子峰知道自己这样不应该,可他真压不住火!
“我叫你俩好好看着他,二十四小时不错眼睛地给我盯着!结果一大活人,在你俩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死了!这是条人命,你俩干吗吃的?”
“对不起峰哥,我、我们……”其中一个年纪小一些的调查员还想解释,但这无疑是在拱火,旁边那个更有经验的老调查员一把拦住了他。
“是我俩没看住,要怎么罚都是应该的。”他叹气,朝着工地的方向看了看,“您还是先去看看吧。”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徐子峰只能板着脸,在两人的带领下往发现尸体的地点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再加上是冬天,天黑得早,此处又比较偏僻,工地外黑漆漆的,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朝工地里面走去,大概是为了方便警方调查,工地里特意开了几盏大灯,拨开围观的人群,徐子峰率领着特案组几人来到了案发现场。
那是个巨大的坑洞,应该是正在建造中的地基,里面还没来得及铺水泥,只是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各种钢筋铁棍。一身蓝色工作服的张应强脸朝下趴在大坑里,身子和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看起来像是从高空坠落导致的。他身下全是暗红色的血液,依稀可见的侧脸上,也满是血沫……应是摔下来时还没有死,苟延残喘地挣扎了一会儿,才彻底断了气。
穿着白袍的秦颂正指挥着手下人做现场取证,也就比徐子峰他们早到了一会儿。他站在坑洞中,抬头朝徐子峰这边看了看,没说话,而是直接用手指了指天。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几人抬起头,原来在这坑洞旁不远处,停着一辆黄色的吊车。看那距离和高度,张应强大概就是爬到吊车上方,然后跳下来的。
“乖乖,这么高,他怎么上去的?”
聂程涛忍不住小声嘀咕着,苏珊怕他这话又招老大不高兴,果断伸出手肘,对着他的肚子来了一下子。虽说力道不大,但正好撞在了聂程涛的骨缝,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弯下腰,而且好巧不巧地,一头搭在了陆博垣的肩膀上。
拄着拐的陆博垣有些无奈地低下头,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自己另一边的夏岚。
不过夏岚根本没往他们这边看,而是一直踮着脚,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张应强的尸体上。
“不是说他留了遗书吗?”见夏岚着急破案,陆博垣赶紧助力。
“嗯嗯,是有遗书,在这里。”
那没看住人的小调查员态度倒是不错,赶紧将已经用证物袋装好的“遗书”递了过去,徐子峰伸手接了过去。
灯光下,特案组众人探过头,一起看向那张皱巴巴的纸。
张应强的遗书是写在外卖菜单背面的,字不多,大概是太久没握笔的原因,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蜘蛛爬,中间有几个字还写错了,用笔画成了一团黑,在后面又写上了正确的。
遗书的内容很简单,上面写着:别查了,人是我杀的。陈婧、梁娟、彭晓,还有我自己。
署名:一个早就该死的罪人。
寥寥两句话,四条人命。但其他三人起码还有个名字,张应强自己却连个署名都没有。
“确定是张应强写的吗?”聂程涛问,“这里面可没提他的名字啊!”
“应该是的,这是他死的时候,攥在手里的。”
“难怪这么皱巴,上面这褐色的是血吧?”
“嗯,攥得可紧了,为了不弄破,我们可是费了老大劲儿!”
其实要知道是不是张应强的手笔也很简单,只要做个对比就行,就跟杨学谦的那篇日记一样。张应强虽说是个民工,平时用笔的机会不多,但一个人只要活过,就肯定会留下生活印记。
“难道说……赵嵩真是无辜的?”苏珊感慨,又回头看了眼张应强的尸体,“你们说他真是凶手吗?还是另有其人,他给人当了替死鬼?”
“不是,真是自杀,我们亲眼看着他跳下来的!有监控的!”那小调查员说着,还指着人群里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人说道,“他能证明,张应强死之前,最后接触的人就是他。”
特案组众人回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人群里,那穿着黑色棉服的年轻人。
他用手擦着哭得通红的眼睛,在工友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立着。
陆博垣敏锐地注意到,那年轻人的裤兜里露出了一角红,应是几张百元大钞。年轻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手塞进兜里,紧紧攥住了那一沓钱。
“这、这是强哥给我的。”他边说边将钱拿出来,主动上交道,“一共5370,他说这是他现在全部家当。”
张应强确实是自己跳下去的,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后,他就一直不对劲。
那些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原本已经淡忘的记忆又像附骨之疽一般,钻进了他的脑海,久久无法挥散……他想起了杨学谦那死不瞑目的双眼,想起了当年赵嵩在学校里疯了一般的咆哮,还有赵妈妈脸上绝望又无助的表情,和彭晓、陈婧、梁娟不知悔改的嘲笑。
一想到自己曾经和他们一样站在施暴者的位置上,想到年少轻狂时抢来的那些黑心钱,打骂过的那些学弟学妹……张应强忍不住瑟瑟发抖。他不敢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人和杨学谦一样,会用死亡或是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终结这场噩梦?
至少,他就是这样的。
“强哥是个好人,他就是看着不好相处,可他真是好人!”
那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年轻人姓马,虚岁不过二十二。他家里穷,父母供不起三个孩子念书,身为长兄的他自己退了学,十七不到的时候,就跑出来讨生活了。
“我们每个月大概有五千块钱的收入,加班的话,最多能到七八千。但是强哥自己很少留钱,他腿脚不好,每个月都让我帮他去银行汇款。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把钱往家里寄,后来我才发现,他资助了两个山区的贫困生。”说到这里,小马自责地捏紧了手,“我还跟他开玩笑,说资助别人干吗,先救救弟弟我吧!我也没钱上学呢!他刚刚给我钱时,我还当他是开玩笑,没想到……”
他的说辞和之前走访时别人对张应强的说辞完全不同,夏岚忍不住发问道:“不是说他挺凶的,还打过路边的小孩?”
“没,是那帮孩子活该!”虽说张应强已经死了,但小马还是为他做出了辩解,“你们别听工头瞎说,他就是怕惹事!其实那帮孩子虐待流浪猫,他们拿弓箭射死了一只猫,正好被强哥看见了,强哥就把他们的弓给掰了,还把他们打了一顿。”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看来看事情还真不能只看表面。
“张应强走之前,除了给你钱,还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陆博垣的腿伤虽然好了些,但还是无法长时间站立或走动,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边观察着宿舍的环境一边问道。
小马想了想:“强哥写了张纸条,应该就是你们找到的那封遗书。他写的时候有字想不起来了,还问过我。我说你这不是开玩笑吗,好歹你也是上过学的,哪像我,初中都没毕业。”
“他问的是哪个字?”
“他问我晓字有没有点,我说不知道。”
“嗯。”陆博垣点头,那个彭晓的晓字,遗书上一开始确实是写了点的,后来大概觉得别扭,又给画了。
如此说来,这遗书应该确实是出自张应强之手,而不是被人伪造或者强迫的。
但,真相真的和他遗书里说的一样吗?
“早先调查过,陈祎栩和梁娟的死亡时间段,他虽然没有明确的不在场的证明,但他没车没驾照……”拿着那封遗书,徐子峰小声道,“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他,那抛尸也不可能是他独立完成的。”
“会不会是和赵嵩合谋啊?毕竟他们都有给杨学谦报仇的动机。”聂程涛问,“而且那车现在是赵嵩在开,他们合作也没准儿。”
“我倒觉得,他像是为了给赵嵩顶罪。”出租房的证据摆在那里,赵嵩又有动机,徐子峰很难不怀疑他。
可偏偏张应强在这个时候闹了这么一出,就好像给当年的“霸凌”来了个完美的闭环。本来张应强都被排除在外了,他又自己跳回了被报复的圈子,要了自己的命!
苏珊在协助秦颂,车瑞跑去检查监控,如今和小马一同回宿舍的,只有徐子峰、聂程涛、陆博垣和夏岚四个人。
大概是出于职业病,比起用语言来了解一个人,陆博垣和夏岚似乎更愿意从细节上还原死者生前的生活习惯,以便推断出他的个性。
而且两人很快就有了新发现。
“张应强确实每个月都有汇款,这些银行票据他都留着,叠得很整齐,都按照年份收进信封,然后夹在了书里。”虽然只和张应强见过几面,但夏岚对他的印象并不好,总觉得这个人浑身带刺,喜欢攻击别人。但现在想想,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错怪对方了。
“这书也挺有意思的,高中化学课。”陆博垣接过那本书,看着有些发黄的书页,又瞅了瞅上面的字,连名字也没翻,就笃定道,“这是杨学谦的书。”
一旁的小马听了,主动举起了手:“那是他老同学的书,我问过,他说这人是他好朋友,以前经常帮他补课。”
“他倒是念旧。”聂程涛感叹,“捐款单都放这书里,不知道算不算赎罪?”
没人能回答他的话,毕竟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是什么?”
在翻看张应强储物柜的时候,夏岚找到了一些包装全是英文的药片。这些药包装得比较精美,看起来应该都不在医保的报销范围内。
她将这些药拿给陆博垣,陆博垣英文好,再加上自己家又是开医院的,对这些药的了解要比他们都多。陆博垣一一翻看着这些药的名字和盒里的说明书,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起来。
“不是我看不起张应强,但这些药……”聂程涛撇撇嘴,“就算是大学生,拿着这些单词一个个去查字典,也未必能看出是治什么的。他一个民工,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强哥好像是接了什么活儿。”小马坦言,“他说都是些保健品,好像吃了能给钱什么的。”
夏岚警觉地问:“你说张应强参加了药物试验?”
“这我不懂,反正他偶尔手头能宽裕些。再说这些药的外包装上都是外国字,我们也看不明白。”
“国内也有人体的药物试验吗?”徐子峰不懂这些,看向陆博垣,“我就知道国外有些制药公司弄这个,据说还挺赚钱的。”
聂程涛感叹:“呵,峰哥你懂得还挺多。”
徐子峰苦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好多电影里都有这种情节,看多了就知道了。”
陆博垣点头:“确实,国外这种试验还挺多的,但都是基于自愿的情况。制药公司会根据药品危险程度的不同,来给报酬。”
他说着,看向小马:“张应强是通过什么渠道接触到这些的,你了解吗?”
小马摇头:“不是很清楚,虽然强哥自己没说过,但是我总感觉,他跟我们还是不一样。”
“也是,毕竟盛华出来的。”聂程涛小声道,“再说他以前还是个富二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现在不行了,以前肯定也有别的圈子。”
整理好现有的证据,众人返回了分局。
回程路上,一行人再次分析起了案情。
“张应强好端端的,干吗去做药物试验?就算他缺钱,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开着车的徐子峰问道。
“之前查过他的医保卡,他两年前检查出身体里有一个肿瘤,不过是良性的,已经摘除了。按理说,那对他现在的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夏岚道,“不过最近他好像没去看过病,我回去以后会再确认一次。”
“行,辛苦你了。你到时候和苏珊、秦颂他们也通通气,问一下,看他参与的那个试验,跟他之前的肿瘤有没有关联。”徐子峰做了总结发言。
“你们说这张应强是不是傻啊?除了梁娟,其余那两个人死的时候,他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现在又说是他干的,谁信啊?”同车的还有聂程涛,他坐在副驾的位子,忍不住嘀咕,“你们说,他这不是白死了吗!又不是古代,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凡事都讲究证据,哪能是他一句话,咱们就能结案的!”
他这番话,算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可他真的是为了给赵嵩顶罪吗?
赵嵩、赵嵩……
陆博垣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案件没有那么简单。即便证据都摆在了眼前,他还是有所怀疑。
似乎是看出他的犹豫,和他一起坐在后座的夏岚将手放在了他的伤腿上,轻轻摩挲着,算是安慰。
没人说话,车厢内显得有些压抑,大概是为了调节气氛,聂程涛歪头开起了玩笑。
他先是打量了夏岚一番,然后调侃道:“我发现夏岚你最近有些变了。”
“哪里变了?”夏岚不解。
“以前你刚进组时,天天素面朝天的,现在也跟苏珊姐似的,学着每天化妆了。”
“我哪有!”
“有啊,以前除了卧底那段日子化妆,其余时间你都不化的,现在大夜你都化!这是不是……就是那句‘女为悦己者容’啊!”
这话引得原本正在思考的陆博垣都忍不住笑了,他现在和夏岚住一起,夏岚化没化妆,他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自从她搬过来以后,除了最基础的护肤品外,就只带了一支眉笔和两支口红,哪存在什么天天化妆,女为悦己者容……
他这么想着,自然地握住了夏岚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就着车内微弱的光线看向她。看着夏岚羞涩的侧脸,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那个梁娟参加陈祎栩追悼会时,是不是化了妆?”
“何止,那妆浓的!”聂程涛虽然是直男一个,对大部分女孩有没有化妆也只停留在是不是涂了口红上,但隔着屏幕,他也能看出梁娟那天是精心打扮过的,“我看娱乐新闻里的明星参加追悼会,都没打扮成她那样的!”
陈祎栩的追悼会视频,在座的几人都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不可能记错。因此对于聂程涛脱口而出的这番话,也都表示认同。尤其是夏岚,站在女性的角度,她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参加闺密追悼会时,打扮得如此精致。
“这要是我闺密……”话刚说了一半,她马上打住了,总觉得这么说不吉利,也对不起自己的好姐妹,“她和陈祎栩应该是塑料姐妹吧,反正真朋友是不可能这样的。”
陆博垣明显要比他们想得更多:“她是参加完追悼会才死的,发现尸体时,穿的衣服和追悼会不一样。”
“嗯,换了一身。”
“妆容呢?”陆博垣上面有个姐姐,再加上还有苏珊这么一个爱打扮的年上青梅,所以他对女性妆容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我记得一般的化妆品,过几个小时就需要补妆,对不对?”
这话他是看着夏岚说的,毕竟在座的都是直男,也就夏岚一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经他提醒,夏岚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对,一般两三个小时就要补妆了。梁娟离开追悼会时是中午,大概过了十个小时,她夜里十一点才出事……这么长时间,不可能不脱妆!”
两人又说补妆、又说脱妆,听得前排的徐子峰和聂程涛云里雾里的,几乎晕了。
“你俩能不能说点我们能听懂的?”徐子峰苦笑,趁着等红灯空当,回头问道。
已经明白陆博垣意思的夏岚做出了解释:“梁娟深夜出门,而且还化了妆,换了衣服……说明她很重视这次会面,甚至她可能对自己要见的那个人有好感,希望能发展一段恋情。但赵嵩明显不在她的目标范围。”
这样简单一描述,就比刚才那番话要简单明了很多。
徐子峰索性将车子停到路旁,熄了火。
“你们的意思是,梁娟要去见的人,是一个她喜欢的,希望有所发展的对象?”
“对,这才符和大部分人的心理。”虽然只是简单的灵光一现,但陆博垣终于明白自己之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是什么了,“不论男女,求偶都是天性,雄性展示力量,雌性展示魅力。以之前我们对梁娟的调查,她根本不可能喜欢上赵嵩。毕竟赵嵩的外形条件和物质条件都不符合她的要求,更何况她和赵嵩之间还有杀友之仇。追悼会上,她似乎也向董琦坤挑明了这件事。”
“对对!当时她指着赵嵩看时,那眼神里可充满了瞧不起!”聂程涛回忆起监控中的细节,当时他好像还吐槽过,说那个梁娟穿得挺美,但表情一看就很恶毒,相由心生,看着就不像好人。
“可如果不是赵嵩,她要见的,又会是谁呢?”
车内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陆博垣。
陆博垣原本拧紧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了:“我想,这个人应该就是幕后真正的凶手了。”
晚上八点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董琦坤拖着疲累的身体开车回家。
将车子停在自家车位上,他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习惯性地从旁边的车门置物格中取出一包抽了一半的香烟,熟练地从中掏出一根,放在嘴边。点火、开窗、深吸……一气呵成,直到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片长长的烟雾,才无奈地笑了。
陈祎栩已经死了,家里早就没了人。不会再有人进门时检查他衣服上有没有烟酒气,更不会有人缠着他,一边亲热一边仿佛蛊惑般在他耳边低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们生个孩子吧”……
所以,他已经没必要偷偷摸摸地在停车场抽烟了。原本应该松一口气的董琦坤,这么一想,手中的香烟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把车子熄了火,将才抽了没几口的烟顺手扔到了窗外,穿好外套,开门下了车。下车时,他还不忘用鞋子狠狠蹍了蹍烟头,这才弯下腰,将其捡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董琦坤刷卡走进公寓大门,和熟悉的保安打了招呼,而后快跑了几步,在电梯门即将关闭前迈腿走了进去。
那电梯里人不少,粗略一看,足足占了电梯的一多半,有夜跑回来的小情侣,还有抱着雪纳瑞的遛狗大妈……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纵使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在他们眼中,董琦坤却是最近小区里最出名的人。
“唉,就是他吧。”
可能以为他没听见,身后一个女孩拽着男友的胳膊,小声道。
男人蹙眉,示意女友小声点。虽然女孩没有明说,可电梯里的人全都心知肚明,看向董琦坤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他不喜欢被人议论或怜悯,但现在这样的氛围仿佛成了常态。客户看见他,会拐弯抹角地安慰他,表示关心;公司里,每个人都像伺候皇上一样小心翼翼,生怕惹他难过;亲朋好友更是隔三岔五就发来慰问,还变着花样约他出去,想要帮他走出阴霾。
中年丧妻,妻子还是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死亡;后来又接连死了两个“朋友”,嫌疑人直指自己的司机。虽然大家明面上都没说什么,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背上了“不祥之人”的名号,恐怕好几年都翻不了身。
艰难地熬过了电梯里的几分钟,他在邻居们的注视下回了家。打开房门,脱下外套,换好拖鞋后,他直接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没人催促他洗手换衣服,屋里也没有温热的饭菜。由于没有声音,玄关的声控灯也在短暂地亮起后,自动熄灭了。
黑暗中,董琦坤歪头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这么多年了,终于尘埃落定了。也许今晚,他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个觉了。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他闭上双眼后,钟表的嘀嗒声显得格外清晰。那声响伴着他的心跳,平静而舒缓。
渐渐地,他彻底放松了,就这么穿着一身西装,进入了睡眠状态。
这本不是一个舒适的环境,姿势、衣着也不理想,可这竟是他这些年入睡最快的一次……比吃助眠药还快。
不过可惜,他注定不能一觉到天亮。
半个小时后,他就被激烈的敲门声吵醒。当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打开房门时,看到了拿着搜查令的徐子峰和聂程涛。
没有错愕,也没有惊慌,此时的董琦坤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他终于不用再隐瞒了,这些年他过得太辛苦了。
谁说死亡才是解脱?对有些人来说,活着才是地狱。
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少年在他笔记本上留下的一句话—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