汋帝躺在病榻上,被宫女服侍着心神不宁地服下了一碗药。
宫女端来漱口的水,汋帝刚入口便觉得烫,恼怒之下发了好大一通火,将宫女吓得跪在地上连连请罪。
萧皇后这时候进了门。
床榻上的汋帝一看见萧皇后,怒气便收了一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宫女出去。
宫女如蒙大赦,匆忙向帝后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汋帝面上的怒气此刻已然转换成了笑意。
“小雅,你来了!”
萧皇后此刻必然得知了自己将晋宣册封为太子一事,此刻定然是赶来替晋宣谢恩的,自己正好可以提出这些日子让皇后同他一道住在重华殿的要求。
如今的汋帝,对于萧皇后的依赖便如同一个孩童对于父母的感情,时时刻刻都想与她在一起。
可他还不知道的是,过了今日,他便要失去她了。
萧皇后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急忙迎上来细心地拿出帕子替汋帝擦拭嘴角的药渍并照料他,而是神情极为谦卑地在距离汋帝的床榻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便跪了下来。
皇后的这一举动让汋帝愣住了。
“小雅,你这是做什么?”
萧皇后俯首垂眸,“臣妾得知东宫已定,特来向皇上恭贺并谢恩。”
汋帝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她忽然这般郑重,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平身吧,朕还以为什么事。这事哪里需要你向朕行此大礼,该来谢朕的,是宣儿。”
然而一切却并没有照着汋帝意想之中的发展。
萧皇后并未谢恩后立即起身,反而是将头俯得更低了。
“臣妾今日面见皇上,是有一事相求,还请皇上恩准。”
汋帝不以为然,自己都已经要将这江山社稷交给晋宣了,她还会有什么自己难办的要求不成?
“小雅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提就好了,哪里还需如此?你过来,坐在朕的身边说话。”
萧皇后并没有动。
“臣妾恳请皇上废后,并允准臣妾离宫到天恩寺带发修行,为皇上及西汋万民祈福。”
汋帝以为自己病得出现了幻听。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试图从殿内宫人的表情上证实自己的判断。
然而殿内宫人面上的神色却皆是十分震惊错愕。
这样的神情无异于直接告诉汋帝,他们听到的内容,与他一样。
汋帝不得不直面眼前的现实了。
“小雅,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然而此时的汋帝仍旧不死心。
自己没有听错的话,也许是她说错了呢?
萧皇后神色不变,按照汋帝的吩咐又重复了一遍。
“臣妾恳请皇上废后,并允准臣妾离宫到天恩寺带发修行,为皇上及西汋万民祈福。”
“放肆!”
汋帝忽然发出的低吼声,使得本已十分惊愕的宫人们更是胆战心惊,立时纷纷跪倒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萧皇后依旧是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但垂下的眸子中,却毫无退缩之意。
“皇上息怒,请皇上容臣妾细禀。”
汋帝冷眼盯着萧皇后,怒声道:“朕才刚立了晋宣为太子,皇后便来同朕说这些话,莫非皇后是认为,朕东宫人选的斟酌上有误?!”
萧皇后听得出来,这话隐隐有些威胁自己的意味了。
她心中冷笑起来,这位帝王,果然还是如此寡义冷酷翻脸无情。
然而表面上,萧皇后展现出来的,却是饱含着委屈的诚惶诚恐。
“皇上赎罪,臣妾绝无此意,臣妾此举,皆是为皇上、太子以及西汋朝政稳固所虑,还请皇上明查!”
汋帝见皇后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总算是怒意稍减,他冷哼了一声道:“看不出来,皇后还是个胸有丘壑腹藏乾坤的人。那你倒是说说,朕废后与西汋朝堂稳固有什么关系?”
后宫无主本就是朝堂不稳的因素之一,他倒要看看皇后能说出什么花来。
萧皇后不理会汋帝话中的嘲讽之意,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声是之后,总算稍微抬起了头。
“自古以来,由于外戚干政以至于国家内乱祸起萧墙的历史数不胜数,但凡这般事例,多为少主年幼而母亲年壮。如今皇上虽正处壮年,但眼下太子年幼而监国,朝臣心中必然心存疑虑。倘若不能安抚百官,又何来朝堂稳固一说?”
原来她竟是因此才想要自请离宫的。
汋帝顿感自己错怪了皇后,语调也不由得再柔和了一些,“皇后所思确是为我西汋着想。然而眼下事态却也未必能到了那般严重的地步,皇后又何必先自危至此呢?何况如今朕还健在,谁敢胡言乱语什么?!”
本以为自己的一番好言相劝能够换得皇后的感激涕零,却不想萧皇后仍旧是中规中矩地跪在地上,毫无要回心转意的迹象。
“臣妾叩谢皇上恩宠。然眼下尚未发生的并不意味着一定不会发生,如今皇上待臣妾的恩宠已然引起朝堂诸多非议,如今又立了太子,难免日后会有朝臣腹诽。皇上细想,倘若真到了那时,群臣奏禀,谓臣妾有非分之念,皇上要力排众议维护臣妾时,又有多难?昔年汉武帝对于钩弋夫人不可谓不宠,然在其欲立钩弋夫人之子刘弗陵时仍然做出了去母留子的决断。灾祸未起而未雨绸缪方才是保证社稷安稳的方略。臣妾荣享天家恩宠这么多年,无论于情于理,臣妾都不能够再只为自己着想。于公,臣妾乃是后宫之主理应母仪天下,若是应臣妾一己之私使得朝纲不振人心动**,臣妾如何能够腆颜居于中宫?于私,皇上是臣妾的夫君,太子是臣妾的孩子,倘若因为臣妾一人贪恋这凤位而使得皇上、太子有受到责难质疑的可能,那臣妾日后又如何敢去面对先皇先后以及晋氏的列祖列宗?”
皇后的一番话说的义正辞严,一时间竟使得汋帝无从辩驳。
沉默了许久,汋帝才阴沉着嗓子发问道:“皇后你可知,倘若朕真如你所说,废后责令你出了宫,便是日后太子继位,你也无法再以太后之名重回宫中颐养天年?”